激光雷达如何穿透丛林树冠(并找到失落的玛雅城市)

一架飞机、一束激光和无数回波:机载激光雷达如何“剥开”热带雨林,让玛雅金字塔、道路乃至整座城市重见天日。

Flat diagram of a violet aircraft sensor firing lime laser lines down through grey tree canopy to reveal a stepped ruin shape on the ground, next to the headline 'How Lidar Sees Through Jungle'

飞越危地马拉北部的森林,你会看到一片一直铺到地平线的绿色地毯。在它下面,藏着金字塔、广场、道路和数以万计的房屋土丘。几个世纪以来,找到它们的唯一办法就是拿着砍刀在林中徒步,一米一米地推进。

这一切在考古学家开始向测绘人员和林业人员“借”来一样工具后改变了:机载激光雷达(lidar)。飞机每秒向地面发射数十万次激光,之后再由计算机把树木“剥掉”。剩下的是一张裸露地表的地图。而在玛雅低地这样的地方,这片地面上原来挤满了建筑。

更喜欢看视频?这里是简短版本:

激光雷达到底是什么

Lidar 是 light detection and ranging(光探测与测距)的缩写。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NOAA)将其描述为一种遥感方法,利用脉冲激光形式的光来测量距离。可以把它想象成蝙蝠的回声定位,只不过用激光闪光代替了声音。

机载系统主要由三部分组成:

  • 激光器和扫描仪,在飞机下方的一条地面带上来回扫射脉冲。
  • GPS 接收器,精确掌握飞机所在的位置。
  • 惯性测量单元(IMU),随时掌握飞机的倾斜方向。

陆地测绘激光雷达使用近红外光。水深测量激光雷达则使用绿光,它能穿透水体,测绘河床。

飞行时间:把回波变成一个点

每个激光脉冲离开飞机,撞到某个物体后反弹回来。传感器测量这一往返用了多长时间。光速约为每秒 300,000 公里,大约每纳秒 30 厘米,所以计算很简单:距离等于光速乘以传播时间,再除以二(因为光要先下去、再回来)。

想象一架飞机在森林上空 1 公里处飞行。从地面反射的脉冲大约在百万分之 6.7 秒后返回。打到高出 20 米的树梢上的脉冲,则会稍早一点返回。正是这微小的差别,让激光雷达能分辨出树叶和土壤。

把距离与飞机的 GPS 位置和 IMU 测得的倾斜角结合起来,就能准确知道这次反射发生在三维空间中的哪个位置。每次反射都会变成一个点。数百万个点构成一个点云,也就是激光触及的一切事物的三维草图。

速率非常高。下文提到的一项大型玛雅勘测所用的传感器 RIEGL LMS-Q780,额定每秒最多 400,000 个脉冲,同时有十多个脉冲在空中飞行。

多次回波:为什么森林挡不住它

脉冲到达树冠时,已经扩散成一个小光斑,很少会恰好落在单一的坚实表面上。一部分光打到高处的树叶后反弹回来;一部分穿过缝隙,打到更低处的树枝;最后还有一部分可能到达林地地面。

传感器会分别记录每一次反射。美国生态研究网络 NEON 指出,离散回波系统可以从每个脉冲记录 1 到 11 个甚至更多的回波。第一次回波通常来自树冠顶部,最后一次回波往往就是地面。

这正是丛林考古得以实现的原因:激光雷达能从树叶间的缝隙中钻过去。大多数脉冲永远到不了土壤,但只要发射得足够多,就会有大量脉冲穿透下去,勾勒出地面的形状。

从点云到裸露地表

要在雨林点云中找到遗迹,你得把其中大部分数据扔掉。

  1. 给点分类。软件把每个点归入植被、建筑或地面等类别。
  2. 只保留地面。删除植被点,森林就从数据中消失了。
  3. 建立地形模型。填补地面点之间的空隙,形成一个连续的表面,称为数字地形模型(DTM)或裸地模型,通常是由边长约 1 米的高程单元组成的网格。
  4. 加上阴影。像夕阳一样从低角度照亮地表,或按高度着色。细小的凸起和边缘一下子就显现出来了。

接着,由训练有素的眼睛去寻找大自然很少造出的形状:笔直的边缘、直角、平坦的台基、长长的隆起线条。

分类这一步比听起来更重要。在下文的坎佩切研究中,作者发现原始地形模型在垂直方向上削平了较大的土丘,因为土丘上一些真实的地面点没有被分类。他们用专为考古设计的参数重新处理了原始点,得到了分辨率为 1 米、每平方米约 5 个地面点的模型。

激光雷达在玛雅森林下发现了什么

PACUNAM,危地马拉

最大的早期案例来自 PACUNAM 激光雷达计划(PACUNAM Lidar Initiative),该计划飞越了危地马拉北部的玛雅生物圈保护区。在 2018 年 9 月发表于 Science 的一篇论文中,由 18 名研究人员组成的团队报告了分布在 2,100 多平方公里范围内的 61,480 处古代建筑。从单间房屋到宫殿和金字塔都有,还有连接城市的堤道、防御土墙以及大片梯田农地。

El Tintal 玛雅遗址周边高原的激光雷达阴影地形图,标有编号的金字塔、堤道和一条运河
危地马拉北部玛雅遗址 El Tintal 周边高原的激光雷达地图,森林下的聚落布局清晰可见。地图:Carlos R. Chiriboga / PAET,CC BY-SA 4.0,来自 Wikimedia Commons。

研究团队估计,在古典期晚期的鼎盛时期,即大约公元 650 年至 800 年,整个低地生活着 700 万到 1100 万人。这表明,大城市之间的空间里分布着繁忙且经过精心规划的乡村。

Valeriana,坎佩切

2013 年,一家墨西哥测绘公司为一个森林监测项目 Alianza M-REDD+,在坎佩切和尤卡坦的部分地区进行了激光雷达飞行测量,该项目由大自然保护协会(The Nature Conservancy)墨西哥分部牵头。这些数据被免费公开,而当初没有人是为了寻找遗迹才采集它们的。

2024 年 10 月,考古学家在 Antiquity 期刊上发表了对其中约 122 平方公里数据的重新分析,标题为 Running out of empty space。他们统计出 6,764 处建筑,平均每平方公里 55.3 处,而这片区域在考古地图上一直被视为相当空旷。

最引人注目的发现是一个城市区域,研究人员以附近一个淡水潟湖的名字将其命名为 Valeriana。它有两个相距约 2 公里的大型建筑中心,中间由密集的聚落相连。较大的中心有由堤道连接的封闭广场、神庙金字塔、一个球场、一个拦截溪流形成的水库,以及一个可能的“E 组”(E-Group),这是玛雅特有的一种广场布局。在该地区,它的聚落密度仅次于玛雅大都城之一卡拉克穆尔(Calakmul)。而且它的核心位于数据集的边缘,因此这座城市很可能延伸到了地图之外。

有台笔记本电脑,人人都能找

由于大量此类数据是公开的,如今非考古学家也在其中搜寻。2026 年 10 月,一位软件开发者讲述了自己如何用 AI 智能体筛查 NASA 采集的墨西哥玛雅地区激光雷达数据。智能体标记出一处山顶,上面有平整过的广场和一座金字塔,并向墨西哥国家人类学与历史研究所(INAH)发送了报告;对方回复称该位置没有登记在册的遗址。2026 年 11 月 11 日,他更新了文章:这处遗址早已在考古学家 2025 年的一项研究中被测绘过。这提醒我们,查阅已发表的研究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局限

阴影地形图不是证据,Antiquity 论文的作者也直言不讳:

  • 尚未实地核查。他们表示,对坎佩切的分析还没有进行任何实地验证。仍然需要有人亲自走进去看看。
  • 没有年代。地形模型中的土丘没有年龄信息。相邻的两个街区,可能相隔几个世纪才有人居住。
  • 误报。他们指出,自己很可能把一些石堆误认成了建筑。
  • 漏报。矮小的建筑几乎不高出地面,很少能被探测到,因此统计数字往往偏低。
  • 处理方式的选择。正如被削平的土丘所示,过滤参数会改变你看到的结果。

物理规律也带来限制。森林越茂密,能穿透的脉冲越少,地图就越模糊。近红外光无法穿透水体或云层。而且飞行测量成本高昂,所以重新利用为林业和其他勘测采集的数据才如此有价值。公开数据能揭示的东西,可能远超其所有者的预期。

口袋里和路上的激光雷达

同样的飞行时间原理,如今也已用在消费电子产品上,只是规模小得多。

如果你有一部较新的 Pro 款 iPhone,可以亲自试试:打开 Measure(测距仪)应用并对准一个人,或者用 3D 扫描应用扫描一个房间。你正在生成一个小小的点云,和测绘 Valeriana 所用的是同一类数据。

总结

机载激光雷达之所以有效,是因为森林里布满了细小的缝隙。发射足够多的脉冲,为每个回波计时,只保留打到土壤的那些,树木就消失了。剩下的结果改写了玛雅历史:从 PACUNAM 勘测发现的 61,480 处建筑,到在坎佩切林业数据中找到的一座城市。地形图能为考古学家提供线索,但遗迹仍需由真正懂行的人进行实地核查、测定年代和深入研究。

资料来源

链接最后检查于 2026 年 11 月 15 日。

作者:Mindloop Editorial

The Mindloop Experience editorial team writes clear, carefully sourced explainers and how-tos on tech, science, money and culture, for anyone who likes to know how things actually work.

关于 Mindloop Experience

评论

写评论

更多来自 Mindloop Experience

查看 Mindloop Experience 的全部文章

最多可以鼓掌 50 次。